庄稼-庄稼(孙守名)
故乡的晨光,总裹着庄稼的气息醒来。孙村东边的田埂连着杨庙的地,村北的水渠通着周庙的田,董庄的棉花地与周庄的稻田在远处连成一片绿海,而我的童年与少年,就浸在这片绿里,被“庄稼”两个字,缠得紧紧的,刻得深深的。那一声“庄稼,庄稼”,是父母清晨下地时的呢喃,是风吹禾苗的轻响,更是我半生未改的眷恋。
幼时的我,总爱黏着父母去田间,像只小尾巴,蹲在田埂上,看各式庄稼从纤细的秧苗,长成沉甸甸的希望。令人难以忘怀的,是春日里父亲对稻种浸泡催芽的场景。父亲选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,把贮藏一冬的稻种摊在竹匾里,放在向阳的屋檐下晾晒,每隔两三个时辰,就用手轻轻翻动一遍,指尖抚过每一粒种子,眼神温柔得像对待襁褓中的孩子。“得把种子晒透,激活内里的劲儿,才能出壮苗。”父亲的声音混着阳光,落在种子上。母亲则在一旁准备浸种的木桶,先将晒好的稻种用清水淘洗,剔除瘪粒、碎粒,再倒入温水,水面高出种子大半尺,每天换水两次,翻动数次,直到稻种吸足水分,谷壳透明、胚部膨大,才捞出沥干,准备催芽。那些日子,竹匾里的稻种泛着温润的光,木桶里的种子在水中轻轻呼吸,父母的身影在晨光与暮色中忙碌,我忽然懂得,庄稼的生长,从来不是偶然,而是庄稼人用耐心与虔诚,唤醒每一粒种子的生命力。
田埂边、地头上,总有母亲开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豆地,她说“田埂不闲,豆子不懒”。她先将预留好的饱满豆种挑出,与父亲拌好的草木灰拌匀,再用锄头在田埂上轻点,一步一个小坑,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母亲拈起七八颗豆种,指尖一扬,种子便稳稳落进坑里,再抓起一把草木灰,轻轻撒下,刚好覆盖住种子,动作娴熟而庄重,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“豆子金贵,不能多放,也不能少放,多了争养分,少了稀拉拉没收成。”母亲一边种,一边念叨。我蹲在一旁,学着她的样子拈种子,却总也撒不匀,要么偏出坑外,要么堆在一处,母亲从不责备,只是笑着帮我扶正,指尖的温度,透过种子,传到我的掌心。没过几日,嫩黄的豆芽顶破泥土,带着细细的茸毛,怯生生地探出头来,和田埂边的野草卯着劲儿生长,我便天天去看,盼着它们快点长出圆圆的叶片,开出细碎的豆花。
夏日的田野,是庄稼的盛宴,也是我最欢乐的天地。午后的阳光毒辣,父母在田里除草、浇水,我便偷偷溜到田埂上,蹲在玉米地边,把耳朵贴在玉米秆上,听庄稼生长的声音。起初,只有风吹禾叶的沙沙声,后来,静下心来,竟真的能听到细微的“咯噔”声,那是玉米拔节的声音,短促而坚定,像是庄稼在偷偷用力,努力向上生长。有时,我会守在瓜地里,看那圆滚滚的西瓜,从青嫩的小果子,慢慢长成墨绿带纹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摸一摸,冰凉的瓜皮上,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稍大些,我便跟着父母下地,学着摘瓜、割麦。摘瓜时,要顺着瓜藤找到根须,轻轻一拧,熟透的西瓜便稳稳落在手里,咬一口,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,那是庄稼最慷慨的馈赠。割麦时,我握着小小的镰刀,学着父亲的样子,弯腰、挥镰,锋利的刀刃划过麦秆,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滴在泥土里,瞬间被吸收,我才懂得,每一粒麦子的饱满,都浸着庄稼人的汗水。
秋日的村庄,被丰收的颜色染透。不远处的棉花地里,雪白的棉花从棉桃里探出头来,像一团团蓬松的云朵,邻家的姐妹提着布袋,蹲在棉田里拾棉花。她们戴着薄薄的手套,小心翼翼地避开棉壳上的尖刺,一只手握住棉枝,另一只手轻轻捏住棉花底部,轻轻一转,棉花便脱离枝干,落入布袋中,动作轻盈而麻利。阳光透过棉花叶的缝隙,洒在她们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金边,汗水浸湿了衣衫,她们却笑得眉眼弯弯,嘴里还哼着乡村的小调,那笑声,混着棉花的清香,飘得很远。我也跟着拾棉花,起初动作笨拙,总被尖刺扎到手,疼得直咧嘴,可看着布袋里渐渐堆满的棉花,心里满是欢喜。父母则在稻田里忙碌,收割、脱粒,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脱粒后的稻谷,堆成一座座小山,父母的脸上,满是丰收的喜悦,那是对庄稼最真挚的热爱,也是对自己辛劳的最好回报。
少年乐趣,莫过于夜间陪邻家哥哥偷摘毛豆。月色朦胧,晚风轻拂,我们趁着夜色,溜到村边的毛豆地,像一群警惕的小侦察兵,蹲在田埂下,屏住呼吸。毛豆棵长得郁郁葱葱,一串串豆荚微微鼓胀,藏在绿叶间,散发着淡淡的豆香。我们不敢多摘,只在不同的豆棵上摘几串,生怕被主人发现,手指被豆叶的茸毛弄得发痒,却不敢出声,只能忍着笑意,快速摘完,然后溜到河边,用清澈的河水洗净,找一块空地,生起小火,把毛豆放在火上烤,不一会儿,豆香便弥漫开来,咬一口,鲜嫩清甜,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,也是庄稼给予我们最鲜活的馈赠。
后来,我离开了故乡,离开了这片滋养我的庄稼地,去了城市。城市里没有田埂,没有庄稼,只有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,可我总在夜深人静时,想起那片绿油油的田野,想起父母在田里忙碌的身影,想起庄稼生长的声音,想起偷摘毛豆的趣事。我开始明白,庄稼从来不是简单的植物,它是庄稼人的命根子,是故乡人世代相传的希望,是土地对勤劳者的馈赠。它默默生长,从秧苗到成熟,不争不抢,却用自己的果实,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;庄稼人默默耕耘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用自己的汗水,浇灌着这片土地,也浇灌着心中的希望。
如今,每当空闲时,我总渴望回到故乡,回到田埂上,再去摸一摸那绿油油的庄稼,再去听一听庄稼生长的声音,再去体验一次耕种的辛劳与收获的喜悦。我知道,我对庄稼的眷恋,不仅是对童年的怀念,更是对土地的敬畏,对庄稼人勤劳坚韧精神的敬仰。庄稼,庄稼,这简单的两个字,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,承载着庄稼人的期盼,也承载着生命最本真的力量。它教会我,唯有勤劳,方能收获;唯有坚守,方能长久。无论我走多远,无论我身在何方,那片庄稼地,那份庄稼情,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,永远是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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